鄙文:當蕭紅成了一劑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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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萧红成了一剂鸦片】萧红的不幸起源于她要按自己的方式的生活和写作。作为女性先驱,绝不会为当时的社会所容。萧红对作为女性养成经验不仅有清醒的认识,也有足够的沉淀。她的作品没有鲁迅杂文式的控诉,只有温柔文字里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网,日常描述里道出社会风俗积习如何杀人不见血。#女声独家# http://www.weibo.com/2523580342/profile?topnav=1&wvr=6

曾金燕 于香港

《黃金時代》的攝影和視覺呈現極佳,許鞍華導演採用了模擬紀錄片的方法,基於類似紀錄片倫理的考慮,給片中相關人物發出自己聲音的機會。例如“訪談”各個人物對同一事件的不同論述,蕭紅與蕭軍“永遠分離” 、與端木走在一起的三方影像呈現。導演似乎想還原一個客觀的蕭紅和她所處的時代,至少影片鏡頭刻意製造了距離感,避免廉價煽情,自成獨特風格。畫面的各種隱喻意味深長,比如丁玲一身戎裝,蕭軍後來也穿上了軍裝,但蕭紅和端木,至始至終穿著他們自己的衣服而非制服,這呼應了他們創作以及政治選擇的分歧。鏡頭冷靜地處理細節,透出直達脊髓的悲和喘不過氣的重。摔倒無法起身躺在碼頭潮濕地上錯過船期,對傷殘士兵感恩話語的荒誕,睡陽臺草蓆的孕婦蕭紅請眾人吃冰,端木塞錢到枕頭下,病重的蕭紅大口吃吵架、突圍后返家的端木帶回的蘋果……影院裡我淚流滿面,進入多重刺痛感。

然而,細思歷史中的蕭紅和影像中的蕭紅,無論是影像的真實還是歷史的真實,《黃金時代》都未能自圓其說,留下太多遺憾。主要原因是影片形式和內容衝突、創作者無力將客觀歷史主體化、以及影片結構失調。

形式即是內容

電影,形式即是內容。《黃金時代》對影片風格的選取和對故事內容的選取形成衝突,未能相得益彰。若說影片通過有距離的鏡頭“客觀理性”地還原歷史,卻大筆墨地描述蕭紅的個人感情糾葛而輕視甚至忽略蕭紅作為女性和作家的養成經驗。若說以個人的、女性的視角來再現蕭紅──不難理解影片呈現蕭紅和魯迅抽菸,問魯迅裙子漂亮不漂亮──但影片給蕭紅直接表達的機會不多,太倚重第三方和“你們全是蕭軍的朋友”來談論她,蜻蜓點水帶過魯迅、胡風、聶紺弩和端木對其文學才能的推崇。

超越左翼審美

影片反應了並且傳承了男性的、政治的寫作潮流加在女性的、文學的蕭紅身上的壓抑,未能夠提出批判。影片創作者和片中看著蕭紅被家暴依舊走開的文壇朋友們價值觀上一脈相承,是另一種寫實主義。政治批判、左翼寫作自然是反抗,但三十年代左翼主導下的創作論戰,未能意識到浪漫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文學並不與政治反抗矛盾。僅有直接的、政治的、反抗的文學,沒有滋養深入人心的人文社會支持,無權者一旦掌權,有可能比掌權者更變本加厲地壓迫新的無權者。文學不是不可以為大眾服務,但為文學而文學,為藝術而藝術,是個體抵達解放的核心。藝術的、文學的和自我的,對美與自由在感官上無極限的追求,帶來人內在的反省和解放,是更深層次的反抗。談論解放對有知識的人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集體以思想或行動要求解放,因有了同伴而不算太難;但將解放落實到自身,剥离与生俱来的文化习俗,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和創作,恐怕對勇氣和行動能力的要求就高得多。左翼思潮未能意識到這一點,《黃金時代》創作者在努力實現歷史的客觀時,未能將這種客觀主體化,變成創作者自己的、經驗的客觀,提不出超越三十年代左翼的審美。

蕭紅的文字純粹地美,自然風物閑美瀟灑自由,創造出永久的鄉土家園。她在創作中將讀者直接帶到文字營造的世界,不干擾讀者與故事中的人物和社會直接交流。她沒有直接的指責和謾罵,甚至也沒有血淋林地揭露,只是不著痕跡地將讀者帶入那個混沌世界。她的善和愛在文字中沉澱,令你難以簡單地恨故事裏軟弱齷齪的人,而體味到無限地悲哀和透骨的疼痛,體味到悲劇背後復雜的社會的、文化的、政治的成因。蕭紅要按自己的方式來寫作,不按“他們的”(左翼主流)方式來寫作,影片陳述了這個事實,也掉入了這個事實背後的價值陷阱。

女性的養成

蕭紅的童年,除了天真爛漫和祖父的愛,還有父親及繼母的冷漠以及其背後整套的對女童敵視與迫害的社會風俗文化。她逃婚、窮困、遺棄與被遺棄、逃難……蕭紅的不幸起源於:一,她要按自己的方式的生活;二,她要按自己的方式寫作。作為女性先驅,絕不會為當時的社會所容。蕭紅對作為女性養成經驗不僅有清醒的認識,還有足夠的沉澱。作品里小團圓媳婦由鮮活美麗的女孩子到一命嗚呼,王大姐、王婆等人死了也就死了,翠姨傷春而逝。沒有魯迅雜文式的控訴,只有溫柔文字裡編織的密不透風的網,日常描述里道出社會風俗積習如何殺人不見血。

31歲,許多人還未走出童年陰影,許多人還剛開始脫胎換骨地蛻變。蕭紅個人生活已經脫了幾層筋骨,創作上和張愛玲齊名,但就在31歲,她的生命終結在盛年的起點。影片對蕭紅的刻畫進入了類型,蕭紅至始至終面目模糊,沒有給觀眾去理解那個時代女性如何被養成,缺乏她童年感受的冷漠,逃婚後的囚禁、唾罵等等重要鏡頭,蕭紅的一次次出逃和反叛,容易給觀眾造成不負責任和無理取鬧的誤解。而不理解她作品中的女性,就難以理解她兩次失去孩子的經驗。

重新評價端木蕻良

與端木的婚禮上,蕭紅說“我只想過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沒有爭吵、沒有打鬧、沒有不忠、沒有譏笑,有的只是互相諒解、愛護、體貼”。《劍雨》里細雨放下名動江湖的武功和利祿,整容變身為日日操勞的街頭販布小商曾靜,嫁給老實憨厚經濟和社會地位上貌似無能的江阿生。經歷了多少壓抑、不公、動盪,對人性有多深的認可,才能超越功名和政治的誘惑,才會讓敏感多才的蕭紅選擇珍愛“正常的”生活。她可以選擇按別人期待的方式寫作,可以選擇與成名了作家兼革命者蕭軍繼續生活,可以選擇別的有權有勢的男人。有多少美女才女睡了男人之後,進尼姑庵暫歇即可華麗轉身為貴人的枕邊人?道德由能人塑造規定,從來都是針對無權無勢者。蕭紅選擇端木,有端木對其創作的欣賞和理解在先,有她對端木與蕭軍大男子主義截然不同的柔美氣質的認可和尊重在先。端木選擇蕭紅,即使知道她懷有蕭軍的孩子,即使當時社會不容蕭紅這個逃婚有兩次同居經歷的女子,即使他家境優越社會地位不差。他通過結婚給了自己愛和尊重的女人最需要的社會保護,那需要靈魂深處的共鳴和力量。

我有一層未經考證的猜測,蕭紅那時也到了自我成長的轉折點,對異性的理解逐漸脫離蕭軍這種類型男子的窠臼,對冷漠父親開始諒解而不再無意識地尋求父親的眼光。李歐梵的研究指出蕭軍的反抗精神是一種“鬍子”(土匪)精神。李歐梵用這一點解釋了蕭軍即使有革命作家和魯迅大弟子身份,依舊不放棄質問作為同路人的“黨”,自然遭到整肅。蕭軍愛武功有愛動手解決衝突的草莽英雄氣質。這在江湖中自然是豪邁,放在家庭里恐怕誰也吃不消。何況國難當頭,諸事煩心,家裡這個女子又不是一般人。蕭紅懷著蕭軍的孩子與端木成婚時也許也不會預料到,自己所選之人,縱使有這樣那樣的懦弱,不但此時不辜負她,將來也不會辜負她。銀屏上,香港淪陷時端木離開病床去尋找錢和醫院,回來從口袋里掏出兩個蘋果。蕭紅拿起大口咬,似乎忘了之前的爭吵,又有了活下去的強烈慾望。手術後醫院已經人去樓空,端木用嘴從創口給她吸積血。史實中,端木埋葬了她的骨灰,攜帶了她的烏髮,縱使當眾大哭,也不開口為自己作任何辯解,死後骨灰與蕭紅合葬。與端木共同生活的日子,蕭紅完成了個人頂峰之作《呼蘭河傳》。

端木蕻良個性軟弱卻在大事上處處擔當的矛盾性、複雜性,他文學方面的取向和蕭紅的創作之間的關係,蕭紅死後到他自己去世期間端木令人唏噓的作為,是理解蕭紅又一次作出“直覺超越理性認知”選擇的重要人物。端木足以成為男一號。《黃金時代》里端木形象單薄,有小白臉的嫌疑,實屬敗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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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 鄙文:當蕭紅成了一劑鴉片 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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