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坐牢去了──念寇延丁和郭玉閃

曾金燕 2014年10月14日于香港

寇延丁是NGO從業者、公益關注者的“扣子”、“寇姐”,是我孩子的寇姨。過去一年裡她來來往往香港,住我家客廳的沙發,抑或睡我上鋪,帶孩子去公園,陪孩子逗趣兒。她在的日子,孩子與我鬧彆扭的次數明顯少了。她做山東煎包,招呼大陸的在港年輕人一起分享。我們和陌生的香港遠足愛好者一起,深夜走到新界的山裡,傾盆大雨中看水庫源頭的螢火蟲和被遺棄的農舍。更多時候,她早晨六七點就揹着水袋穿著五指鞋出門了,和本地人邊走邊聊,採訪市民、學者、記者和社會活動人士,試圖通過香港人熱愛的毅行和遠足,來理解香港的草根階層和公民社會,并寫成書介紹給中國大陸。回山東閉關寫作期間,她形容自己“像螃蟹吐泡泡一樣”,文字汩汩滔滔地流出來,不能停止。她要寫香港和台灣“走起”的人們。但她絕不是趴在案頭的碼字工,她所做的貢獻,我無法在這裡一一書寫。因為她的美德,在目前尋釁滋事成風的掌權者手裡,都是罪行。她成立了關懷殘障藝術家、四川地震傷殘倖存者的支援機構,是身體力行的素食環保主義者。她很少談自己,在多本書作里總是隱去自己來呈現採訪對象。但她的文字,已經實實在在地為她的思想和行動說話(見文末書目)。

寇姐被抓前兩天,還在我香港的廚房裡,與我一起做了雞蛋麪早餐。她匆匆經過香港,只待一天。我以為香港佔中正是田野觀察的好機會,問她為何不多待。我們簡單聊了當下兩岸三地的情況,她憂心忡忡著急要回北京。她自嘲關於香港“走起”的書稿恐怕是出不了了。儘管頻頻得獎,她的書稿要通過審查在內地出版,已經是越來越困難了。佔中一發生,一方面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佔中事件本身,另一方面國內對其審查,恐怕是沒有任何迴旋餘地了。她對此倒也無所謂,說不如把台灣的“走起”寫了再說。我們雖然是憂慮,但也覺得不至於有什麼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因為這麼多年來,她低調務實又能能忍受委屈,一心想著和大陸的公眾交流,推動每個普通人走出一小步,為我們的社會進步做出一點點承擔。公眾不知道2005年她和梁曉燕老師冒風險去探視被軟禁在家的陳光誠;也不知道她來見我一面后被便衣警察跟蹤調查;更不知道她在被停刊的《民間》里是主要的記者;也不會有機會聽她公開說為了保存NGO機構而受到的壓制和政治上的困難。

她穿著輕便舒適不引人矚目的棉麻衣裳,黑髮盤在腦後,常常穿著運動鞋或五指鞋。乾淨、利索又沉靜親和。隨身背包裡有簡單的乾糧和水杯,生活上對自己有要求有照顧卻又是隨時隨地都能適應並且照應他人。

寇姐一般不直接談政治,她低頭貼近每一個活生生的個體,體諒他們的處境,做具體的事,寫他們的故事。她和郭玉閃代表了中國最為寶貴的一群人。思想上有清醒的認識,不以批判贏取目光,而是默默做事。被誤解也罷,被指責也罷,總歸是把事情做成然後隱名身退。迫於政治壓力也罷,出於關心家小也罷,總也能夠低頭,在政治敏感期保全自己。當年為了營救光誠,不知多少人開了多少會做了多少或明或暗的工作,而玉閃在意外中接棒一氣呵成。2009年,胡佳在監獄,我就職的公司賣掉了,開家庭幼兒園被當局關閉,找鮮花公司的工作被警察直接施壓老板辭退,女兒又嗷嗷待哺,我的人生進入谷底。我渴望一個物理空間的工作機會而不是生活在網絡世界,令我有穩定的收入,有機會與外人接觸見面,還能夠實現自我價值,但這一切談何容易。一個朋友邀我化名給一家雜誌翻譯稿件,但終歸我的真實姓名通不過用人系統的政治審查,而我又難以用雙重身份來與編輯相處,心內身處也擔憂給不知情者帶來的政治風險,最後作罷。玉閃知道了,便邀我到傳知行一起工作,是唯一一個直接做到幫我實現工作夢的朋友。

我自詡是務實做具體事情的人,但終究是個過分的沉重的理想主義者。玉閃不但不怪我,還接住我挑給他的刺,把棘手的工作一件一件落實下來。批評指責中國政府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切實地使服務對象受益,改變政府的經濟社會行為,有多少個所謂“位卑言輕”的民間人士、機構可以持久地做到?傳知行在一步步紮實的行進,這導致了研究所被查抄的必然命運。面對中國政權,既不能光講政治正確和對方劃清界限了事,也不能光講技術操作實現目的而忽略不正義的程序陷入道德泥淖。這兩者的侷限與後患不一定能被網上罵架的網友覺察。玉閃也許達到了更好的平衡,不是簡單地技術處理或意識形態批判,而是在深厚的人文精神底子上,靈活處理具體的事情,為社會轉型小步踏進做準備。

同時得知郭玉閃被刑拘和寇延丁被抓的瞬間,我在旺角街頭看油麻地本土藝術社區活化廳的成員佈置行為藝術。我後悔沒有堅持把寇姐留下來,她一定會愛上旺角。彌敦道由往日的車水馬龍,變成公眾散步和公民政治的場所。真普選政治抗爭的表層下,背景多元甚至身份複雜的社會底層民眾從冷漠、疑慮、觀望到走上旺角街頭,散步、售賣鮮榨果汁和自拍神器等小東西、自設吹水區和抗議標示、乃至直接加入與警察和反佔中人士的衝突中保護學生。隨著抗議時間拉長,中國專政政權和大財團主導下的香港日常政治衝突漸漸呈現在彌敦道上。不少營營碌碌的街坊,暫時中斷了技術化、機械化的緊張日程,重新奪回被彌敦道車流切斷的空間與生活,行走在我地,思考政治衝突背後更貼近自身的議題:如何保障自身腳踏實地的街頭生活不被高樓大廈與高速車輛淹沒;如何保障糕點、花圈、開鎖、泥水、縫補等手工活小鋪不被黃金珠寶名品店擠壓消失;如何提供給年輕人有尊嚴的教育、就業和發展機會而非從幼稚園開始不得不參與一輪輪面試、低學歷的就業機會擴張而高學歷畢業者難以生存自保。彌敦道的中斷,社會底層的參與,使得旺角真普選抗爭添了濃重的面向香港城市規劃、都市化弊病診斷的色彩。生命形態是如此豐富多元,許多人依舊與政治刻意保持距離。在后極權國家尤其如此。如果大陸能夠保障基本的言論自由和法治,那麼即使民主還尚遙遠,香港的民眾還能忍,不會走到公民抗爭這一步。大陸的有識之士如玉閃,如寇姐,也會默默地一直以思想為行動,更以行動為行動,耐心地推動社會往前走。

每有故友被抓、入獄,玉閃止不住憤怒、悲傷,阿潘(玉閃愛人)和我們幾個女性朋友都拿眼瞪他:“胖子你可不能進去!”。專制者的監獄是摧毀柔弱肉身的地方,開不得玩笑。玉閃何嘗不知道。他忍,他時常被恥辱的刺痛感裹挾著,又無聲地力所能及地支持受難者的家人。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友人進了監獄,而這些人恰恰是社會進步的希望。這不僅是個人的恥辱,更是時代的恥辱。現在,他舍了妻兒父母,也進去了。寇姐也被抓了。我擔憂專政機器殘酷地在他們的肉身上烙下傷痛烙印,又堅信他們能在審訊中保存自己,感動具體的對手。

索多瑪城,義人的美德便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罪行。

 
寇延丁作品簡介

  • 詩集《詩和我在一起》、散文集《文和我在一起》,2002年,遠方出版社出版。
  • 《夢想美麗》,國內首冊關於殘障美術家的紀實作品,2005年,北京出版社出版。
  • 《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民間公益組織紀實作品,2007年,海南出版社出版。
  • 《告訴世界有多美》,國內首套殘障美術家系列作品,2011年完成出版第一套。
  • 《可操作的民主》,議事規則在中國基層的推廣,2012年,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
  • 《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2013年,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
  • 《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民間公益組織紀實作品,2013年浙江大學出版社再版。

郭玉閃簡介

郭玉閃,1977年生,福建莆田人,北京大學政治經濟學碩士畢業,北京陽光憲道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後更名為公盟)創始人之一,傳知行社會經濟研究所創始人、理事、所長,《第一財經》特約評論員,原《新青年·權衡》雜志執行主編。主要研究領域為民生、公共政策方面的管制經濟學分析,同時多年來一直倡導破除壟斷的管制改革。目前參與傳知行稅收、出租車業、三峽工程等領域的研究。作家余世存對他的描述是“一個熱情似火的學者,做過沙龍、慈善、環保、維權、學術、翻譯”。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未分类. Bookmark the permalink.

2 条 朋友們坐牢去了──念寇延丁和郭玉閃 的回复

  1. Pingback: Friends Gone to Jail – Chinese Activists Kou Yanding and Guo Yushan « China Change

  2. James Chow说道:

    大四學生支持前輩!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