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劳工-香港中环

 

但“占领中环”运动的鼻祖和每周的实践者,也许当属长期驻港的海外女佣工。每逢周六日,各个天桥、广场、公园、过道……一切免费的公共空间,都成为海外家庭女佣工们集会和度假的场所。无论是皇后像广场,遮打花园,还是大会堂附近的纪念公园,汇丰总行地面大堂,国际金融中心周边周末禁行的街道,统统已经被“占领”。她们密密麻麻地只让出有限的过道给行人,三五成群,或席地而坐,或躺或卧,或分享美食,或共读经文,或相互梳妆打扮,或打牌游戏,或歌或舞。她们甚至搬来音响设备,搽亮口红,扭动腰肢,邀请热情的行人共唱家乡的歌曲和分享她们的食盘。街头她们的歌谣里,纪录片中她们的歌舞里,生命在飞翔,明快的节奏令我忍不住一起哼唱。遇上圣婴节等菲律宾传统节庆,更能看见教会组织了盛大的游行队伍,绝大部分是女子。她们抬着圣婴像,身着鲜艳民族服装,一路歌舞,浩浩荡荡,欢乐喜悦。

目前在港约三十万的海外家庭佣工中,大约一半来自菲律宾。高速运转的香港社会,尤其职业女性家庭,在照顾老人和婴幼儿方面,若无全职帮工协助,面临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政府制定严格的政策以保护家庭佣工的基本权益,但严格的政策究竟帮了多大的忙还很难论断。3月27日菲律宾女佣中介公司联合团体宣布中止暂停一个月的遣送女佣入港的集体行动。罢工争执焦点,是菲律宾政府立法坚决制止中介公司向菲佣收取相当于菲佣一个月工资的赴港佣金。争执结果是,从今以后,所有菲佣赴港成本和中介费由香港雇主支付,在港中介公司情愿降低部分利润以抵消佣金翻倍对市场的影响,因各公司取费不同,目前是一万港币上下。此项立法前,雇主只需支付五千港币左右的佣金,而菲佣本人往往需支付约四个月的工资一万六千港币(各个公司的规定不同,但大体金额如此)给菲律宾和香港的中介公司,以达到赴港工作的目的。一旦签订至少两年的工作合约,这些漂泊异乡的女子,辛勤努力,省吃俭用,邮寄回家的一箱箱物资和一笔笔汇款,是她们和家的联接。你若走近中环邮政总局,一群群女人推着几倍于她们身体大小纸箱等待邮寄的女子,也是一景。

孤独的家庭女帮工们,在寸土寸金的香港雇主家里得到大小不一的盒子空间,以便完成雇主要求的工作后缩回自己的居所,成为看不见的人群不妨碍雇主原本的生活。法律保障了她们每周一天的假期,无处可去的她们,除了上教堂,偶尔逛街消费,便是占领各色免费的公共空间。即使她们大面积布满街头,依旧是在公共文化空间被“看不见”的人群。劳工和资本是一对龙凤胎。女佣工们是了解香港这个国际金融都市重要的一景。来访香港,你怎能看不见她?

如何解决她们的感情、文化、社交等需求?对不起,主流空间里,香港人无暇无力关注女佣工的问题。同在香港从事家庭佣工的女人们相互成了姐妹,是她们的社会关系支柱。台湾纪录片《T婆工厂》,讲述了一群被变相“倒卖”的海外女工们,在狭小拥挤的集体宿舍里,找到同性女伴侣,同居一床,分享生命的苦难和喜悦。

澳门纪录片《女移工》(2009年)里,印尼女工Jus Jus在哭:“我听到一些节庆歌曲,当我们和家人聚在一起,我们很开心,我们一起吃东西,但我们要在这里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因为我们需要钱,我们必须寄钱回家。因为我们是家庭的唯一支柱。”另一位女工十三岁就在家人的安排下结婚了:“这不是我的意愿……我很伤心,因为我还那么年轻,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很高兴,我的女儿已经长大,中学毕业了,我想她继续上大学,她的人生……不会……不会像我的那样……”

1998年开始跟拍外籍女劳工的纪录片《面包情人》(2012年)里,新抵达台湾的菲律宾女工萝莉塔笑着说:“我没带家里的照片……因为我可能会想家……在菲律宾接受训练时,他们说不要带家人的照片,只需要带中介费的借据。”大量女工持有大学毕业的文凭,为了获得比待在菲律宾更好的经济收入,她们甘愿远赴世界各地从事女佣、护理等工作。影片中,菲律宾女子吟唱诗歌:

“我奔驰浸浴在希望的河谷

深信有满溢的财富

就在彩虹的那一头

很快很快

我就会到达命运的转弯处”

现实的残酷是,在海外工作了几年、十几年后,与他乡说再见是注定的命运。合同到期,萝莉塔服务的安老院老人们哭着伸手想要牵住她,不让她走。去往机场的路上,萝莉塔说:“我的工作没有时间生病,如果我不工作,没人照顾阿公阿嬷,即使是那么辛苦,我爱上我的工作了。”

歌声里,一名菲律宾女子在唱:

“你们不知道我多么渴望

你们的拥抱,你们的亲吻

何时才能和你们重逢

在我所爱的人身边

紧握你们的双手

一年?

十个月?

何时?

我的快乐很苦涩

因为我看不到你们

我要掀开海浪

再次拥抱你们

这么多的目的地

为什么我还是孤单一人不在你们身边

我离开时怎么没留意

我的心在流血”

可是,回到家乡,猛然发现,她们已经成了他乡和故乡的“外来者”。即使家里添了冰箱彩电乃至新居,寄回家的工资,或许已经被丈夫赌博花光,或者丈夫已经有了新的女人,或者儿女们已经成人却又那么陌生,辛苦读完大学的子女却找不到工作,面临和父母一样去海外做劳工的选择。过经济贫困但能够和家人在一起平淡生活的日子,还是满足物质欲望追赶并享受现代文明?52岁的萝莉塔选择留下,和丈夫一起唱豆角和茄子的田园歌,做一切能挣微薄金钱的工作,带着无所事事的家人振作起来,设法解决生存问题。她认为即使没有金钱,只要家人相爱在一起,就算是同时有面包和情人了。快乐的家庭更重要,不是可以通过远距离工作挣钱买商品回家可以实现的。而更多女人们徘徊之后,毅然决然前往他乡。54岁的欧妮说“我什么苦都不在意,最重要的是能为他们挣钱,我又要离家三年,在菲律宾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挣钱了”。

在一首写给寄居地的诗歌里,一名菲律宾女子说:

“孤独的时候

我想得到你的恩典

我们的距离有多远

我的手触摸不到你

……

拥抱我弱小的身影

了解我内心的绝望与忧伤

我将化身为飞鸟

温柔地为你吟唱

让您的内心深处感受我真挚的爱”

为了还房贷,签了海外务工的新合同,未能与母亲在最后的生命旅程里相伴;没有返程机票和假期,未能与永生的母亲诀别;丈夫有了别的女人,她还在合同期内,所能做的只是哭泣啊哭泣。

“孩子啊

请望着太阳

若你要寻找付出和给予

他的光不求回报

孩子啊

请望着月亮

若你因无处寻觅而哭泣

月圆月缺是宇宙的秘密”

博客未死,独立写作,请付稿费(0-10元)表达对此文的支持。标题《女劳工》,支付渠道:Paypal:zengjinyan@gmail.com 或支付宝:zengjinyan@yah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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