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见胡佳

北京的四月,才是真正的春天。一夜冷雨,竟叫无数野花喷发,干巴巴的枝条,居然几天就绿得茂盛起来。

春是升发的季节。如果胡佳在身边,他定会如此说。

4月22日,周三。像过节一般,早早起来,梳洗,给孩子穿上昨晚准备好的衣服,又脱下,怕午饭前弄脏了,带了一包的小衣服备用。对宝宝说:今天看爸爸去!宝宝马上指墙上的照片,脸上笑眯眯。到了爷爷奶奶那儿,一说看爸爸,她就往墙上看,找照片。

中午一点,上了京开高速,和婆婆聊天,不小心错过了高速出口——去北京市监狱好多趟,第一次出这样的错误很不应该。到六环交界处下了高速往回走。

团河,清代是是皇族的行宫所在地,现在是北京市监狱所在地。

办完手续走进监狱会见室,胡佳已经在里面等了。他身边的警员又换了一个。墙上电子屏幕显示:胡嘉,4号。我们在4号窗口通过电话交谈。电话音效不好,几次中断。

玻璃很脏,已经模糊,中空玻璃之间,似乎还有万重的迷雾,我能看见胡佳,却不能完全看清。他瘦了许多,短短一个月时间,脸似乎尖了。他说吃不下东西,所以瘦了。我问能不能吃到鸡蛋,他说一个星期大概有一个或两个鸡蛋。他不和其他人一样吃饭,是监狱另给的素食。吃不下东西,睡觉也不好。我问他知不知道3月份以来体检的结果,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问监狱的工作人员,也说不知道,说要等医院给了才知道。可是常规的情况,一周内就能得检查结果啊!

我免不了又担心,2006年他失踪41天,回来第一次做体检,当天拿的B超结果怀疑他肝硬化,其他生化化验结果,隔了四五天才拿到,显示一切正常。我们当时大意了,太过相信这些迟到的体检报告,以为一切平安。谁知06年的4月份,渐渐地胡佳不吃东西,后来竟不愿意起床,我以为他太过疲劳,送到医院才知道病重需马上住院治疗。

如今又是四月,两个月的检查结果我们都不知道,他的抗病毒药已经停用三个多月了,他突然吃不下东西,突然消瘦,会不会又是身体出了状况?监狱对我们的交流审查,我认为是越来越严,他的家信往往要几次退回重写,我给他带的书,除了考试教材,其他也都送不进去。胡佳是不是在监狱向他们抗议了?监狱没有热水洗澡,是不是他又感冒了?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那么多耳朵在听,时事不让说,家事不便说,孩子淘气,一会儿走到门口去看父亲。这次她父亲身边的警员不如上次的那人和善,她又恐惧,一会儿跑回我的身边。那道门,我们相互无法跨越,只有孩子,天真无邪,偶尔穿过,亲近她的父亲。

突然电话断了,说是半个小时已经过去。警员催促胡佳回去。我心中万般懊悔,什么也没说,孩子也没有好好和父亲亲近,早知如此,不如不要说话了,让他们父女俩好好玩半个小时。

回家婆婆问我:他这么消瘦,怎么办呢?

怎么办?怎么办?

隔日,婆婆告诉我她给国保打电话了,我给监狱几次去电话,管事的人都不在,只有继续打电话,胡佳的体检报告,是不是早该告知家属和他本人?是不是要给胡佳用药治疗?是不是该保障胡佳的饮食营养?是不是该保障我们的通信自由?是不是不该限制家属给他送书、文具和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监狱是不是该从人道及基本的卫生保健考虑,提供热水洗澡?

看守者

看守者是什么样子?当一位公民被便衣们看守,被他们用相机、摄像机侵犯性地拍录时,被看守者也可以反拍。当然,为了不激起更多的正面冲突,被看守者往往是以隐蔽的方式拍摄。

我想,纪录片《自由城的囚徒》加上国保警察手里的摄像材料,再加上各种手机、随机拍摄的素材,也许能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然而,今天,叙事并不重要,所有文字与图片的背后,是一个坚强女人冰冷绝望的泪水,她的每一句哀求,带着深深的怨恨与诅咒,是对这个没有人性制度的指控,是软弱无力者的挣扎与反抗。

盲人赤脚律师陈光诚依旧在狱中,身体状况恶化却得不到适当的治疗。袁伟静依旧被软禁在山东乡村的一个农家院子里。一直以来,依赖姐姐及娘家的帮助,袁伟静才得以缓解照顾孩子的压力和焦虑,孩子才能够有一个比较不受影响的就学环境。而今,姐夫突遇车祸去世……

滕彪今天发来消息

今天(4月19日)早晨8:40,接到袁伟静电话,她哭诉刚刚发生的事情:

昨天晚上她姐夫在浙江出车祸身亡,听到噩耗的姐姐赶往事故现场,她妈妈因为受到如此打击而出现生命危险。袁伟静准备去姐姐家照顾自己的孩子,但在村口准备乘坐客车时被政府雇佣的流氓打手拦住;每次客车来时,9个打手都拽住她不让她上车。她苦苦哀求了半个多小时,仍然无济于事。

袁伟静一直在哭。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在电话里很少听见她哭,她把一切都自己承担下来了,一切的苦难和孤独,一切的伤害和侮辱,一切的污浊和罪孽。

到今天为止,她的丈夫、盲人维权人士陈光诚已经被抓捕3年多;而她自己,已经被软禁了3年零7个月。每天24小时,政府雇佣的20多个看守兼打手监视她,不让她出村子(种地时则贴身跟踪),甚至不让她出家门,也不让外人来看她。

仅仅因为他们说了真话;仅仅因为他们要帮助村民维护起码的权利和尊严。

4月19日上午10:15补充:
袁伟静试图上车时被殴打,她周围有10个人围着,动手打她的至少有3个。随身携带的包被扯烂。
她五次打110报警,警察拒不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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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27日,政府雇佣的流氓、便衣蹲守在袁伟静家的院墙上,监视其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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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27日,政府雇佣的流氓、便衣阻拦袁伟静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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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2月27日送克睿上学被阻,孩子身后是阻止袁伟静坐公交车的政府雇佣的流氓、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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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19日,姐夫在外地突遇车祸去世,姐姐前往处理后事,母亲遭遇打击病危,孩子在姐姐家无人照顾,袁伟静欲前往娘家照看孩子与母亲,被政府雇佣的流氓、便衣阻拦,苦苦哀求便衣放行,依旧不得上车前往娘家,报警数次,警察拒不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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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19日,阻拦袁伟静坐车回娘家的政府雇佣的流氓、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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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19日,围阻、殴打袁伟静的政府雇佣的流氓、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