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后生

不知道有多少人年轻清醒时留下信息,做一些如何安排身后事的指示,也有直接写遗书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虽可预测何时开始今生,却难以预料此生何时终结。喜谈生忌谈死,窃以为是不负责任的态度。不对死做任何思考及安排,不是豁达而是轻率,无异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有敏感而多情的人思考着死亡,却因死亡与分离的话题容易伤怀,而不愿提及的。

因宗教信仰或风俗习惯的不同,人死以后肉身的去处也各不相同。源于古老波斯帝国祆教(Zoroastrian)的鸟葬及藏地的天葬(即鸟葬,西藏的天葬有可能源于祆教,据说释迦牟尼证悟后招收的第一批弟子中,就有祆教教徒)也许是最顺应自然的一种方式。从“科学”的角度,人死以后,不因沉重无用的肉身,给自然界增加任何负担,反而喂饱了有生存需求的秃鹰,完成自然界食物链的一个特殊循环;从宗教教义的理解来说,把身体施舍给秃鹰使它们活命,无非是人生最后一项功德。

客家人的习惯,老人健在时,就做好棺材,以蓄福,也有“有备无患、解除后顾之忧”的意思。人死以后,埋入土中,待到虫儿吃去皮肉,剩下白骨装入陶罐,再做安葬。期间的仪式,繁琐隆重,体现对死者的尊重。迁徙之时,总把装着先人骨骸的陶罐一并迁走。正是因为漂泊,客家人比起其他人更加留意根之所在,敬仰先人,重视宗族传承。

熙熙攘攘的北京城,人死以后,几乎没有选择(尤其是有单位的人,单位统一安排生前身后的美意不可违),一并送到火葬场火化。一些外乡人带着骨灰盒回老家。其他人的骨灰要么埋葬到公墓拥挤的坟地,立一块小石碑,由亲友交上不低的“购地费”及每年如数上交“管理费”,否则随时被清出墓园;要么被放在密密麻麻编排数字号码的小方格里,以待不知如何的“明日”;更有倒霉的,墓园被地产开发商看中开发,无数的坟地被重新打开,骨灰盒重新拿出编了号码集中放到某个地下室,以待来日再作安排。此种后事,不禁令人感觉阴冷胆寒。倒不如肉身埋在土里喂虫子,上面种棵树;或者骨灰倒到河里或许还可以肥田。朋友三石说得更绝:大家的骨灰都拿去和泥烧制茶壶,那才好玩呢。

说到骨灰盒被集中放到编排着号码的小方格里,密密麻麻地堆着,也许有一两束假花,一炷灭了的高香,但房间如同图书馆一样,摆放尽可能多的架子层层叠叠地垒书,不,垒骨灰盒,满屋子的阴魂飘来飘去,此情此景,无论先人还是后辈,实在都无法安心。逝者待遇尚且如此,生者更活得不堪。

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一个钢筋水泥铸成的多层牢笼里钻。喜滋滋地住进放大了的鸽子笼——美其名曰公寓,过上所谓城市人的生活。山水相连、脚踏实地的居所,成了最贫困者摆脱不了的恶魔,抑或是最富有者夸耀享受的资本。睁开醉眼看世界者,有之,却发现无论进不进城市,入不入牢笼,都是困境,选择如此少,愉悦幸福的机会如此小。

和谐不是把一块地的土壤层铲了,盖上塑料膜隔绝外界的空气,铺上掺着农药化肥的新土,统一种上月季,剪除一切变种。和谐是不去伤害那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土壤,让风儿自由地吹鸟儿自由地唱,任凭花花草草生长,小心翼翼地加上适合这层土壤的作物。

现在的北京街头,道路两旁是一层一层严密码着的楼房,或正在平地起高楼一格一格地往上长,所见非所见,拥挤的人潮费力地地奔向那幽暗房间里堆砌到屋顶的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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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 死而后生 的回复

  1. gznovice说道:

    去公园看看花看看草,看看欢笑的小朋友~不要总把自己陷在苦闷中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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