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里的流亡者

春节欢喜,家家团圆。谨以此文,献给思念女儿的父亲。 ——曾金燕 20072月12日

我是福建客家人,不知祖上何时从中原何地迁来。身上的印记,除了不标准的客家话,所剩无几。儿时当父母带着我们搬离出生地,小小年纪的我,就开始品尝乡愁的滋味,开始探寻""的意味。

记忆中的家乡,山川秀美,溪水俯首可饮,杨梅、山梨、柿子各色野果举手可摘。早晨起床,极目远眺,山外有山,最远处镶嵌着一块大石壁的高山,是"五指山岗",人人皆以登上山顶自豪。门前小溪,发源于此山。每日早晨,奶奶挑木桶,妈妈挑铁桶,在小溪里打水回家。

7点不到,邻居家的小姐姐们来叫我,挎着妈妈缝的布包,装上今天的课本和饭盒,上学去了。从家到学校,有两种走法:山路一条,翻几个山腰,走几个山坳,过一条涧上小桥;水路一条,沿着门前小溪的河岸走,中间来回渡四次水,再走过那涧上小桥,便到了村小学。晨读,上午是语文和数学课,中午在学校的大灶热了盒饭吃,和同学拉了山藤编成跳绳玩,下午还是语文和数学课。偶尔也有劳动课
——
几乎是全校同学一起出发,在老师的带领下上山,一边偷偷地玩,一边想着太阳下山前找好木柴每人扛一根回学校,用作中午热我们从家带去的盒饭。学校背山临水,平房一圈是教室,呈凹字形,老师拿着普通话课本,用客家话讲解。

南方潮湿,山虽不高,却常有雾缠绕。我坚信在上学路上,可以看见雾里飘来飘去的鬼魂。直到一个鬼魂在某天掐住我的脖子,欲夺走亲人新近送给我的石头项链时,我才开始害怕。老家阁楼上,据说是住了许多和我们一样过生活的鬼。有一天那里的鬼伸出手来要吃我手中的米糕,我大喊大叫,父亲闻声上楼,一口气跑着把鬼们从我家赶到几十公里远的外婆家——外婆常常念经,镇得住鬼。我放心地住在自家楼房里,在外婆家时却惴惴不安地看天花板。

南方多雨,春末夏初,溪水高涨,"发大水"时,学校临时放假。冬天暖和,唯一一次下雪,虽薄薄一层,学校也放假。我们疯玩,小心翼翼地用酒瓶装了雪,相约来年夏天再开启。然而,我把酒瓶丢了,再也无法开启那瓶中时光。

父亲为了让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搬家了,继而送我到寄宿中学、重点高中、遥远首都的人民大学。渐渐地,我无法参加每年家族最重要的活动:宗祠祭祖、上山扫墓。回到变化着的出生地,我有一股说不出的惊慌:原本根深蒂固的归属感消失了,我的家乡在哪里?

我上曾经打滚的山坡寻找,新竹、苦笋、覆盆子、桑椹子、杨梅、山梨、乌兔子(桃金娘)、野柿子、咬人的山蚂蚁、狠毒的黄蜂……全无踪影,是季节不对,是已被淘气小孩采摘,还是成年的我失去了孩子善于发现的眼睛?附近试图挖出乌金的煤矿越来越多,煤矸石压住的大片山坡,除了几杆芦苇,已无植物生长。

我下曾经捉鱼抓虾的小溪寻找,没有洗衣妇、没有游泳童 、没有嘎嘎叫的鸭子,也没有赖在潭中的水牛。煤矿的污水和硫磺水从上游注入溪中,小溪两旁的水草也渐渐地蒙上一层乌黑,整个河流失去了生机。村里几个老人得了奇怪的病,生活不能自理,有的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村里人说,谁家的鸭子要是下了小溪,走不了几步就死了。奶奶也病了,瘫痪了,走了。我在大学里听到奶奶离开的消息,不能回老家送她最后一程,泣不成声。放假时请同学带
DV
回老家拍那黑色的溪水,拍煤矿不起作用的污水处理池,请国营煤矿党委谈他们上交给政府的一吨两毛钱的污水处理费,拍全村人按手印的公开请愿信。然而,我没有找回自己美丽的家乡,北京的环保组织说,中国有太多小村镇,被更严重地污染着。

每年春节回到出生地,看着越来越多拿着手机、骑着摩托或开大车小车衣着鲜亮的乡亲,行走在沿着失去生气的小溪修建的公路上,我越发地迷惑,我的家乡究竟在哪里?越是迷失,越是渴望回到老家,寻找真正老家的证据,抚平心中的不安和愁绪。

2007年春节将至,父亲问我和胡佳何时回老家。我不知所措,推说胡佳忙,无法回家。我多么想马上回到那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又想把分别已久的父母接到北京与我们同过春节。可是,我又怎么有勇气让家中族亲看着我们被警察大汉们押解回老家!又怎么忍心让父母眼见着心爱的女婿被囚禁在BOBO自由城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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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 家园里的流亡者 的回复

  1. 说道:

      我也离开家乡很多年了。尽管我不太喜欢本村的有些人,但我还是常常梦见家乡的山水和儿时的伙伴。
      我家乡那里,本来是被“经济”远远抛开的,这两年捡拾起几十年前苏联人丢下的镍矿,开始“开发”了。短短时间,听说小河水已经含毒,不能赤脚涉水了。想当年我们在河水里泡去的童年光阴!
      还不知道,那些常现在我梦中的山,是否还是那样葱翠青碧。
     
      因为这镍矿的“开发”,官员们拍马升官的多了,商人们囊袋鼓胀得多了,老百姓们也有了一些廉价的工作机会和一些廉价的土地补偿。但是未来在哪里?

  2. 说道:

    我常来这里,但是我都是看看就走。今天要写几句话,那是我昨夜临睡前的一点感触。
    昨天一个学生来找我,因为他要我帮忙把一篇中文稿翻译成英文。我要去集市,恰好他也去。我俩便骑着自行车相伴而行。因为马路并不宽敞,两辆自行车无法并行。因为旁边机动车道上的车速度是非常快的。所以我和他只有一前一后的骑着走。出于尊重,他让我在前,我得一直回头和他说话。到返回学校的时候,我回头已经快成惯性了。直到他走另外一条岔道回家了,我还是感觉他仍然在我身后跟着。
    躺着,想起金燕的身后一直这样跟着一群人,不是保护而是监视。一举一动都落入他们的视线。说不定什么时候冲上来就给你一刀。我终于可以体会到金燕的不自由的痛苦中的一小部分。子蛇说你是“勇敢的女人”,我在心里想换了我也做得到。但是现在我要说,金燕你是真的勇敢。换了我也许还不用他们动手动嘴,仅仅是这样长时间的跟踪和盯梢,可能我自己就首先崩溃了。那么他们就真的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胜利了。
    在这里我想问问那些跟踪者,情人节的这天,你是不是带着女朋友一起来盯梢?带着玫瑰和爱情来窥探?你不知道吗,因为你的双眼盯着别人,玫瑰的刺会刺伤女友的手指,而你们的窥探行为又会刺伤多少追求自由民主的善良的人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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