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辉之死——《丁庄梦》后话

《丁庄梦》“我”爹丁辉是丁庄人,他统管丁庄以及附近村庄有偿献血事宜的最大的血头,因此大发财,盖了与众不同的三层小楼;“热病”(艾滋病)暴发后,丁辉当上了有实权的“县上热病委员会的副主任,专门负责全县卖给热病患者棺材和病号照顾的事”,把政策照顾的免费棺材倒卖给村民,同时还掌管着政府救济物资的发放大权,被广大村民“求助”。后来丁辉给“热病”的死人配冥婚,大挣一笔钱,把“我”,一个已经死了的12岁少年,倒插门“嫁”给一个高官有疯病、残疾的病逝女儿。最后丁辉被亲生父亲一棍子打死了。 

有意思的是,书的第一章开始,丁辉的父亲丁水阳就有了让儿子死的念头。“到现在,一想到我死了,爹是平原上的血王时,爷爷就想让爹在庄里挨家挨户磕个头,想让他磕完头了去死掉,投井、服毒、上吊都可以。”书中“爷爷”丁水阳非常受良知折磨,脑子里不停地出现要丁辉磕头、死的念头。哪怕丁辉磕头,丁水阳的良心也不至于那么受折磨。可是丁辉没有,不但没有磕头认罪,反而不觉得自己有错,收入也越来越高,仕途也似乎越来越广阔。在书的结尾,丁水阳意识到自己的大血头儿子不可能向因为有偿献血得了“热病”的乡亲们磕头,意识到大血头儿子真的要把孙子“我”的骨骸移走,“嫁”给高官的女儿,忍无可忍,举起棍子把丁辉打死了。大血头丁辉不想死,但是他被亲生父亲打死了。 

作者阎连科写丁辉这个角色,是意味深长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期,中原大地疯狂的“合法”、“非法”有偿献血,导致了今天艾滋病大面积地流行。当初买卖血最疯狂时,去官方的血站有偿献血要送给工作人员小磨香油才有机会排上号,无需体检、无需任何手续,胳膊一伸,针管一扎,血汩汩滔滔地流。农民输出800cc鲜血,分离的400cc血浆给医院,剩下的回输到体内,换来45元左右人民币;民间的血头,开着三轮车到你家门口,像收破烂一样吆喝:卖血喽……为了省下几毛钱成本,一个针头从早用到晚;生物制药公司的冷冻大卡车,早上停在县城宾馆门口,发动机一刻不停,装满一车血浆,傍晚就离开县城回武汉、上海的公司。“卖血浆,奔小康”是当地政府鼓励大家参与有偿献血的口号。到90年代后期,艾滋病感染者陆陆续续发病了,农民们不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倾家荡产砸锅卖铁就是为了治好这怪病,结果人死了,财空了,家破了,泪干了。2003年以后,在“艾滋病重点村”发病的农民算是侥幸,有国家“四免一关怀”政策,还有全世界人民监督。这些老百姓不至于到处乱求医,白花钱。只是,2004年夏天,我在“艾滋病非重点村”,村民还问我:我们全家只有一条毛巾,会感染艾滋病吗?渐渐地,公众知道了艾滋病,知道了许多感染了艾滋病的农民需要帮助,社会各界纷纷发出声音。但是有一种声音突然消失了:血站、血头们的喧嚣。他们哪里去了?

有偿献血、输血感染艾滋病一事,众生皆有责任。大众吝惜自己的血液同时又急剧地需求别人的鲜血;国家的公共卫生政策失误;地方政府把有偿献血做成经济产业发财、省略工序、违法进行采血;地方官员及其亲友非法开办私人血站;农民在盲目无知的状态下群体高频率有偿献血;地方医院为了既得利益让病人在不必要的情况下输血;生物制药公司不负责任地把被污染的血和血制品更广泛地推向大众。买卖血液成了一种经济产业!而血站血头是直接的责任方。到今天为止,我们没有听见任何血站血头的忏悔和道歉。血站哪里去了?他们仍然存在,仍然是国家政府的血液中心,统管血液供求的工作。血头哪里去了?他们升官了:村级别的升到乡镇了,乡镇级别的升到县了,县级别的升到市了,市级别的升到省了,省级别的升到中央了……他们发财了:车子有了,房子有了,娇妻有了,孩子读贵族学校或送到国外了,大把大把的钱不知怎么保存才安全就买金子了,不敢放银行放在卧室里了……他们逃跑了:小血头逃离原来的乡镇,逃离原来的省份,大血头逃离自己的祖国。大大小小的血头,充分发挥自己的小聪明和财力,觉得事情迟早要算账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血头们和丁辉无异,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有罪,正在优哉优哉地享受生活。 

4年前,我们曾经尝试要谈论血头、血债的问题,探讨今天艾滋病大面积流行的责任问题,但是太难了,艾滋病工作的某些先驱说:先不管这事了,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救人,我们没有能力去审判犯罪的人,至多是揭发控告这些犯错的人。难啊!无论输血感染艾滋病,还是有偿献血感染艾滋病,没有人可以在法院立案打官司,甚至控告医院也不可以,血友病患者,也无法控告提供他们血液制品的制药公司。但是感染艾滋病的人们不甘心,一次一次地尝试、努力,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后,终于看见了几分希望。2003年夏天,河南巩义市一个病人打赢了输血感染艾滋病的官司。2004年夏天,河北的王为军打赢了控告当地医院的官司,长达6年的奔波和挣扎终于有了一个结果。可是他输血感染艾滋病的妻子已经死了,可爱的女儿小佳佳也母婴传播感染了艾滋病。在河南驻马店市,艾滋病人要打官司,法院要么不给立案,要么不判决,当地法官说:“此类案件,都得压住,要等上级研究。”商丘市宁陵县已经发现了30多位妇女在妇幼保健院生孩子被医生要求输血,感染了艾滋病。如今病的病、死的死。其中有一个叫李喜阁的妇女,生孩子时被要求输血感染了艾滋病,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母婴传播给大女儿、小女儿,大女儿9岁时离开人世。李喜阁勇敢地站出来,要打官司控告妇幼保健院,法官说:上级有口头文件“因血液感染艾滋病的,不予立案”;上访,信访办不解决问题。她意识到大家的问题不解决,自己的问题也不能解决。于是开始调查本地输血感染艾滋病的情况,开始帮助艾滋病家庭的儿童,开始组织各村的农民学习艾滋病相关法律,开始没完没了地“折腾”当地政府。到20064月,当地官员受不了了,出面说话:每个感染艾滋病的家庭可以补偿2万元,条件是所有的人不得上访。听说有钱,又多出一些人来说她们也是生孩子输血感染艾滋病。而当地的政府,是不敢认真地排查究竟多少人输血感染了艾滋病的。李喜阁说:万一他们查出输血感染艾滋病的人比有偿献血感染艾滋病的人还多,他们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确了。原来当年的大血头们,今天并不是没有任何声音。当高官的、发大财的,在通过各种途径,用政府的名义下达行政文件,命令自己势力范围内的法院,不给艾滋病感染者/患者立案;暗令相关部门,调查艾滋病感染艾滋病的人数时敷衍了事,阻止艾滋病感染者/患者上访或者寻找任何可能的方法来追究当年当事人的责任。 

更可笑的是,当《丁庄梦》出版了,丁辉们也害怕了。前几天我们在河南高耀洁医生家里,听说了这样的消息:一位出版社的编辑收到了这样的文件——《丁庄梦》少宣传,不要再印了,不要评论了;《河南日报》的一位记者收到了这样的指示:《丁庄梦》禁止宣传。哈哈,我们不在河南,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可以说话,不过小心了,当年在河南的人也有人已经到了中宣部,是能管得着北京乃至全中国的。所以套用张爱玲的话:谈论《丁庄梦》,要趁早啊! 什么研讨会、读书会、评论会、批评会,大会小会统统早早地开。没买到书的人,也不用着急,盗版书商很快就会把它摆在地摊上的。

阎连科在《丁庄梦》最后,写丁辉的人生正飞黄腾达时,被自己亲生父亲打死了,这样写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呢?4年前不适合谈论的关于“血头”和责任的问题,最终会被拿出来讨论的。是不是今天,我不清楚,但是我坚信有罪的人一定会被审判。我也坚信血头们如同丁辉,不会主动站出来认错,只有感染者/患者一步一步地逼迫,争取自己的权益,保护自己的权利,才能让丁辉们现形,抠出丁辉们已经吞下的沾血的钱,让每一个感染者/患者获得药物,补偿那一个个家破人亡的亲属,慰藉一批批长眠地下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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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 丁辉之死——《丁庄梦》后话 的回复

  1. calvin说道:

    我是有些婦人之仁吧卻總覺得 事情不應該像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樣的血頭們的壯大發展不是他們自己決定的 是歷史 是社會即使沒有他們做血頭 也一定有別人去做的這些血頭們想必也沒那么多銀子去給大傢買艾滋病的藥~要是逼的太死 沒有人受益 何苦呢血頭們祗要能認錯 知道自己當年做的孽 誠心悔過就行 其他的事情我們大傢一起想辦法解決就好
    另外 想讓丁輝們知道自己錯 我覺得不一定非要弄死他們  死掉他更沒法知道自己錯啊怎么讓他醒悟 應該多想辦法吧?
    總之 我的想法挺簡單  就想讓受苦難的人們過上好日子 已經過上好日子的人們自己醒悟醒悟 也就別再讓他返貧暸   皆大歡喜的結侷應該是最好的吧?

  2. 666666说道:

    第一次来你家串门,有空去我家串门吧,我家的门没上锁.

  3. youbo说道:

    只要有共产党参与的事情,没有一件事能让人信服的。 医疗,教育,社会制度改革,没有一个是成功的,反倒是参与改革的人,个个都成了百万,千万富翁。可悲!!!

  4. 泉泉说道:

    同一天听说高耀洁医生,然后便见到这里也有她的资料.
    正在感受到,越来越多人在关爱一些人们的心灵感受.
    河北省教育厅长韩保来曾在一次学校心理教师的工作会议讲话中谈到"心理健康生活",他就提到了要关心人们的心理感受,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提归提,去战斗仍需要一些勇敢的人们.
    共勉!

  5. 风中牧笛说道:

    在网易上读了.很是震撼!
    怎么会这样呢?为那些苦难的同胞悲哀……

  6. lizzy说道:

    已经在上海的街头看到<<丁庄梦>>的盗版书了,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就像<<中国农民调查>>一样,是政府禁止不了的.

  7. 秀雨说道:

    "丁庄我们是去过的,也是高老师早就打的一个黑洞,当时高老师看到我们,就让我们确认书中的主人翁是否就是那个人",高老师笑了,大家都笑了…
    当秒觉师拿出1000元给高老师时,高老师马上说:你把这1000元汇给上海文艺出版社全部买<丁庄梦>,我给他们责任编辑,让他们给我们折扣,把书送给大家看看.

  8. haifeng说道:

    阎连科该得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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