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独行侠

残阳如血,凛冽的北风吹来,大西北光秃秃的无名山头,一个渺小孤独的身影渐行渐远。今晚将宿何方?

大西北的独行侠

王博,男,1964年生于甘肃天水一个“黑五类”家庭。终日饥饿和受辱是他童年的阴影,摆脱贫困和上学念书是他青少年苦苦奋斗的目标,至今还清贫如洗、迷惘于现代物质文明。就是这样的一个农民,从1988年起,走遍天水、定西、白银、陇南等30多个县3000多个村庄,用几百元的照相机,拍下了无数西部失学孩子的喜怒哀乐,通过30多场影展,吸引了一批热心的志愿者,支持了8000多个西部贫困家庭儿童上学。我们几次见面,皮肤苍白的王博总是低沉落寞地吸烟,话语不多。

 

艰难的求学路

王博的父亲曾经是当地的学区主任,非常重视对孩子的教育。然而,到王博出生时,疯狂年代已经开始。王博是“黑五类”子弟,在童年的记忆里,只有租住破旧的房子的不安,刻骨铭心的饥饿感,同龄人的辱骂与孤立,没有父母陪伴的孤独和恐惧——父母亲不是在劳动,就是在被批斗。升入初中,饥饿变本加厉地困扰着王博,没有早餐,少得可怜的中餐,使得正在发育的身体倍受煎熬。当时王博的父亲由于身体原因已经无法劳动,姐姐从来没有上过学,哥哥早就失学,妹妹也没有上学,弟弟的学费也让父亲发愁。初中毕业后王博开始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动。

 

“坐在田间,我感到非常绝望。田里的劳动枯燥无味。我多么希望有人可以帮助我!我多么希望可以再上学!我当时已经觉得,只有学习,获得知识才能改变自己,进而改变家庭。”

 

田间地头的劳作一晃就是十年。在这十年里,王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年幼的孩子重复着自己的命运,不情愿地从学校走到农田。王博自己从来没有放弃继续学习的念头。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帮助这些这在失学的孩子,我有这份责任,我可以帮助他们。”当时王博坐在山头,心里非常压抑,没有时间、精力、金钱……

 

多才吃苦的王博在这十年中,除了种地,还给人嫁接果树、中医按摩和旅游拍照。1993-1994年,终于,王博报名中国摄影函授学校,学习摄影,并自学了美国摄影高等教材。

 

孩子不哭

 

王博已经记不清是1987年还是1988年开始,在旅游拍照的期间,开始为失学的孩子们拍照。希望通过照片,让政府给孩子帮助,设想自己的角色只是一个不介入帮助行动的拍摄者。

1990年冬天,在离我家二十多公里的一个叫刘家山的地方,有个7岁的女孩婷婷。父母去世了,爷爷就不让婷婷上学,说留在家里做饭。婷婷很喜欢上学,对爷爷说我可以放学回来再做饭;爷爷又说没有钱上学,婷婷说可以让老师那先欠钱。多么聪明却无奈的孩子!爷爷没有能力,还是不让婷婷上学。婷婷没有办法,第二天上午去拾柴,中午背着拾来的柴到了学校,要取书包回家。小伙伴问她为什么,抓住书包不让婷婷走。婷婷抓着书包哭。当时我刚好经过,天气很冷,看见婷婷穿着露出棉花的衣服,鞋子破了,眼泪鼻涕一起流,眼睛却闪亮闪亮地。”王博被婷婷眼神急切的渴望击中了:那焦灼的痛苦,王博十多年前就体验了。王博访问了这个家庭,在王博和当地老师的干预支持下,婷婷终于又可以上学了。

 

以后的拍摄日子里,王博遇到了很多和婷婷一样的孩子。贫穷、饥饿、寒冷、失学。王博不善言语,几乎讲不出完整的故事。我在他的照片里看见背柴的孩子,放羊的孩子,干枯的老人和孩子,没有教室仍然读书的孩子,寒冷的孩子,流泪的孩子,吃干粮的孩子,发呆的孩子……

 

背着干粮上路,是谁阻碍了前进的步伐

                       

王博的第一部照相机是用两百元买来的二手的海鸥DFE。每次出发,王博身上背的,除了这台照相机就是二三十斤的干粮。大西北的乡村,几乎家家“占山为王”。看起来近在山头的那个人家,走起来却要老半天。往往一天下来,只能走访一两家的孩子。

 

到今天王博已经用了6个照相机。1993年王博经过一个叫“黑金沟子”的金矿区,当时刚好发生矿难,他拿出照相机拍摄。矿区的人开始以为他是记者,后来发现他不是记者,就把照相机抢去砸了。王博花了三百元买了又买了一个旧照相机,1996年春天,他经过甘肃会宁县时,被贩卖牛羊的人抢劫,为了保护包里的胶卷,相机再次丢失。

 

相机的丢失让王博心疼不已。更让王博心痛的却是地方政府的态度。多少次,王博拿着孩子的照片来到政府办公室,却被当成“神经病”赶出。政府不会因为王博有任何改变,继续腐败,孩子继续失学。

 

“中国各自为政的机制,各个部门的人,像魔鬼的手一样伸向钱。连没有什么政治权力可以支配的邮局,在西北很多地方,他们收取延伸服务费。这就意味着,每一笔给孩子的学费汇款,汇款人在支付正常的汇款费以外,当地邮局还向孩子收取3%-6%的延伸服务费,汇到孩子手里的钱又少了。我非常气愤,打电话给国家邮政部,邮政部否认了关于延伸服务费的规定和做法,我质疑当地的邮电局,他们不但不认账,反而来问我:你是干什么的!身份是什么!目的是什么!有些地方邮电局说这是他们内部开会决定的,不需要政策。”

 

王博的痛苦和孤独有谁知道?王博总是想不通为什么地方政府总是怀疑一个农民希望帮助孩子上学的心情,总在质疑:你是谁!什么身份!什么目的!想不通为什么地方政府总是认为王博居心不良要把社会阴暗面暴露,总是不愿意专心地想办法解决儿童上学的问题反而嘲笑他是神经病。1996年,受精神刺激的王博一气之下把孩子所有的照片烧了。1996年前王博走过的山路的印记被王博自己毁灭了。

 

现在的王博已经成熟多了,也消沉了许多。“越去探索孩子失学的原因,发现地方政府的罪恶越大,发现社会的阴暗面越多。多少次想放弃,却不愿就此了之。心里觉得必须帮助这些孩子。”像王博这样的农民,几乎是一无所有:除了几千张孩子的照片。筹款办画展对王博来说是非常艰辛的事情。“那次在广州办画展,身上连买回家的火车票的钱都没有了。就这样拉着我拍的照片展板,去各地展出,主要是在大学,尤其是北京大学。”

 

 

王博通过照片说话。志愿者晨辉说:“当我看到那些来自西北的照片,心痛,为他们流泪。王博像是一个贫穷的代言人。”看影展的人们被照片中的一个个孩子感动了。现场填写王博准备好的助学协议的人总共有一万多人。真正付诸行动,通过王博提供的儿童信息和联系方式自主西部儿童的志愿者有八千多人。北京大学的学生志愿者用王博的名义建立了助学网站:“爱心王博计划,西部贫困儿童助学网”(网址:www.sbysky.com/wangbo),公布王博提供的儿童信息。王博至今对网络还很陌生,不会使用网络工具来与外界沟通,但他还是可以把网址写给热心人。人们通过网站和影展,了解到孩子的情况,获得孩子的联系方式,直接与孩子联系,建立起一对一的帮助关系。而王博,依旧独自一人背着干粮爬山,走家串户为孩子拍照,记录需要帮助的儿童的情况,在城市里打工挣钱办画展。

 

最后一次在北京见到王博时,他说他想回家,觉得对不起自己即将高考的孩子。几乎没有一次家长会自己的孩子能看见心爱的父亲出席。我看见一个身心疲惫的父亲,迷惘地抽烟。

 

2005820日于BoBo自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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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 大西北的独行侠 的回复

  1. Xiangyue说道:

    未经同意,转载了此文到我的space,请别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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