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来信

远方的来信

古言鱼来雁往情深长,父亲艾滋病病逝,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是那一封封来自远方的信,成为这个家庭新竖起的精神支柱。

 

一张全家福

(图:母亲、父亲、小雪、弟弟还有母亲怀胎四月尚未出世的孩子。全家福拍了没几天,父亲就艾滋病去世了。)

 

2004年夏天最热的日子里。小雪在广州当保安的父亲,发起了高烧。身强体壮的父亲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吃吃感冒药、退烧药就可以过去。结果几天了还是高烧不退,广州是大城市,打工的父母看不起病,赶忙回到了家乡——河南省一个偏远的村庄。父亲高烧第19天,由于腹泻不止,体重急剧下降,虚弱晕倒在床前。邻居、亲戚都来了,七嘴八舌出主意。曾经参加几次有偿献血的父亲心里开始发毛,同村当年参加有偿献血的村民中已经有五十多人被检查出感染艾滋病。父亲请求本村的医生给自己用艾滋病药物。因为没有做过艾滋病检测没有政府发放的治疗证,乡村医生拒绝了。接着父亲被家人送到县人民医院,医生怀疑他是肝病,做肝脏检查,后来又用机会性感染的药物治疗,始终没有用抗病毒药。住院第16天,医生说“快回家”。按当地的风俗,人要死在自己家里,否则对家人不吉利。

 

小雪8岁了,过完暑假就是小学二年级。这天她和往常一样在地板席子上躺着玩,汲取大地母亲的清凉,大大的眼睛困惑地看着屋子里叹息的姑姑叔叔,胖胖的小脸惹人疼爱。1岁的弟弟在门外屋檐下临时搭的小床上坐着,没有人照看。爷爷蹲在院子墙角抽烟。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子发黄,通身上下都是皮疹结痂,瘦,嘴唇发白,胡子和头发毛毛刺刺的样子。母亲把白酒倒在毛巾上,给父亲擦身体。日中了,没有人准备午饭。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知了,知了……”

 

院门外走来十几个陌生人打破了沉闷。他们自我介绍是北京来的艾滋病工作志愿者,其中两位是当地的志愿者。爷爷拉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问是不是送药来救儿子的,对方摇了摇头。这些陌生人在小雪家里引起了一阵骚乱,他们安慰了小雪家人,关于药物的话语让小雪父亲燃起生的希望;他们告诉小雪母亲如何护理病重的父亲,并解释全家共用仅有的一条毛巾不会感染艾滋病;他们还劝服小雪母亲也去作HIV病毒检测。小雪很好奇,不太明白眼前的事情,但是很喜欢照相机的闪光灯,和妈妈弟弟站在一起,靠在父亲的病床边,有了全家人的第一张照片。然而,志愿者走后没几天,小雪父亲还是离开了人世。亲戚们低声地哭泣,因为没有钱,也就没有按照风俗筵请宾客来吃“告别饭”。担心火葬花太多的钱,就悄悄地把大牛埋葬了。最初的日子里,小雪感觉父亲还在广州打工。母亲明显瘦了,8月份查出感染艾滋病后,开始精神恍恍惚惚,家里好吃的都留给两个孩子了,晚上无法入眠,身体状况急剧下降。无奈之中,小雪母亲去医院流产了,这个家庭又失去了一个生命。

 

上天给小雪全家关上一扇门,打开一扇窗

 

9月开学后,小雪开始着慌,死亡!爸爸真的回不来了?母亲变得非常沉默,待在空空的家里,和一岁的弟弟在一起。因为艾滋病,母亲不愿意走出家门和村民待,“出去都觉得矮人一等啊!”对着志愿者,母亲流泪了。每过一月半月,都有志愿者来看望,有时是北京的,有时是当地的。麻烦事还在后头,由于没有把小雪父亲送去火葬,小雪一家拿不到大牛的死亡证。没有死亡证,民政部就不给小雪一家发救助金。当地的志愿者几番周折,为小雪一家争取民政部的救助,结果还是没有成功。孩子一个8岁,一个1岁,母亲没有工作。还没有走出失去丈夫和未出世的孩子的打击,自己也感染艾滋病的事实,更让母亲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在石家庄骑三轮车挣钱的妹妹,陆陆续续寄来50或者100元,帮助小雪一家度过眼前的日子。

 

乡村里没有暖气,2004年的冬天比往年还冷。一年四季都是夏天该多好!可以节省下衣服和鞋子,可以节省下棉被,还可以不用吃足够的食物来弥补御寒的消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弟弟从母亲被检测出艾滋病开始,就断奶了。已经记不清是11月底12月初的哪一天了,小雪一家收到一封陌生人的信。写信的人自我介绍说是北京一个医学院的研究生叫李萍,从一个志愿者那里获得她们全家的情况,愿意和孩子交朋友。在信中,李萍和孩子说要好好学习,要听妈妈的话,要照顾好弟弟。李萍还给小雪寄来棉袄、书和生活费。小雪很高兴,不但有了新衣服和书,还有一个远方的阿姨。小雪母亲给李萍回信了,感谢“亲姐妹一样”的李萍,诉说心里的苦闷。

 

李萍是一个善良、纯真,诚恳的研究生。当听说有一个志愿者和艾滋病家庭的孩子一对一配对,志愿者帮助孩子健康成长的活动时,非常感兴趣。但由于活动是要和孩子写信进行心灵交流,觉得责任重大,不敢轻易决定。告诉了先生自己的想法,先生的支持让她充满信心,决心和一个孩子做一辈子的朋友。她给志愿者写信说“我们很想帮助一个身体健康的小女孩,至于年龄,家庭情况以及学习成绩等没有特殊的要求。”于是,李萍也成为一名志愿者。缘分,让小雪一家和李萍夫妇走在一起,上天让小雪失去了父亲,又让小雪拥有了李萍阿姨和于叔叔。“更多时候,我既和和小雪又和她的妈妈写信。刚开始小雪妈妈的信充满了绝望,说自己不想活了。我和她说,如果你死了,两个孩子没有人管,你一定要活下去。我在信中宽慰她,药物会跟上的,你要好好休息,保证营养。平时要注意,出现流血的情况不能让孩子碰……渐渐地,我觉得小雪的母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的生活似乎有指望了。前一段时间她给我写信来,说一定要好好活,为了两个孩子。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到乡村做家访的志愿者陆陆续续传来消息,说小雪变了,变得非常懂事。每天放学回来认真地做作业,做完作业抱着弟弟或带弟弟到外面玩。“要不是这样(小雪抱着弟弟),我简直没办法做饭。”弟弟两岁了,非常淘气,还不懂事,给妈妈添了不少麻烦。小雪对弟弟说:“不要淘气啦,不要气妈妈了(惹妈妈生气)!”看见妈妈闷闷不乐的样子,小雪总是说:“你高兴一点成不成?”努力地鼓励妈妈走出去,到外面和邻居、村民玩。校长夸奖小雪是勤奋懂事的好学生。因为小雪,志愿者认识了校长,又由于校长的热心和对孩子们的关心爱护,志愿者们慢慢地筹集了资金,帮助这个小学里所有的艾滋病家庭的孩子上学并配对笔友。小学的情况比较艰苦,志愿者还筹集了书籍为小学建立起乡村图书室。校长自豪地说:“我们是当地第一个建立起图书室的乡村小学。”

 

(图:中间的一位是校长,左右的两位是家访看望孩子的志愿者。校长很自豪,身后是热心人捐赠的书。)

 

“娃娃的名字叫李萍”

 

2005年暑假,几个志愿者下乡家访。细心的志愿者给小雪带去了一个布娃娃。这是小雪人生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玩具,非常开心,给娃娃取了名字叫李萍。

“为什么叫李萍?”志愿者问。

“因为我想李萍阿姨的时候,我就和娃娃说话。”小雪奶声奶气地说,说完拿出李萍写来的信,念给怀抱里的娃娃听。

 

(图:小雪抱着娃娃念信。)

(图:志愿者聚会,右二是李萍)

 

志愿者回来后在北京举行了一个小型的聚会。这是第一次正式的志愿者聚会,大家兴高采烈地和写过电邮、通过电话却没有见过面的朋友们分享自己所帮助的孩子的信息:进步了!懂事了!可爱了!长高了?瘦了还是胖了?李萍听去家访回来的志愿者说起“娃娃的名字叫李萍”的故事,笑了,眼睛里跳跃着含羞的喜悦和幸福,脸蛋红红的。从来没有期望过年幼的小雪亲自给她写信,李萍非常激动地告诉大家她收到了小雪亲手写来的第一封信,并带来了和大家分享。

 

小萍阿姨:

  您好!

      以前之是(只是)你给我写信,我从来没有给你写。只是给你回信。

     在这次期末考试,考的还可以。数学考了95,语文80 ,比上一次考的好。不过我不会骄傲。我会加倍努力像你一样,当个大学生,一个白衣医生。

    放假了,我买了一本暑假作业,平常作一作(做一做)。有时,就帮妈妈照顾弟弟,弟弟长大了。懂事多了。

    你说金燕阿姨寄了我的照片给你。我还那个样子不胖不瘦。

    六一儿童节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在那天我和别的小朋友一样,玩的非常开心。你给我买的衣服很合适,谢谢你和小于叔叔。

  祝你和小于叔叔天天快乐,身体健康!

                                                                小雪   719

 

李萍马上要研究生毕业了,要完成的实验很多,节假日也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冬天来了给小雪买棉袄,没有时间去乡村,只好邮寄。她的研究生同学,和研究生同学的两名大学同学,以及一位大学同学的高中同学和现在的同班同学,虽然不在同一个城市,都分别助养了一个艾滋病家庭的孩子。志愿者原以为自己只是全心全意地付出帮助孩子,没想到孩子们反而给自己带来精彩的故事。有一个孩子把志愿者“兔子姐姐”写来的信当成最宝贵的财产放在铁盒子里藏在枕头边。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被问谁和他写信,当时还不知道站在身边的就是和自己写信但是没有见过面的姐姐,马上回答“俺张红玲姐”,浓浓的地方口音,真挚的感情,让志愿者搂着孩子激动得流泪。孩子们的珍爱,给志愿者带来人生体验的高潮。曾经失去亲人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珍惜这些从未谋面的姐姐、哥哥、叔叔、阿姨的关爱,在这些远方亲人的信件鼓励下,慢慢地走向自信、开朗、勇敢、乐观,立下了理想要去远方的城市和姐姐、哥哥、叔叔、阿姨一样努力学习,成为他们那样优秀的人才。当地的志愿者向阳说:“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大学生朋友,孩子们有了希望,有了目标和向往。尽管遭受不幸,却能比其他一样命运的孩子能更快地走出阴影,健康快乐地生活。”

 

漫漫长路,我们携手同行

(图:小雪抱着弟弟)

最近一次到乡村访谈的志愿者见到小雪是114日。当时小雪课间正在和同学们玩丢沙包的游戏。她比去年瘦了许多,脸色也没有了红润,微微发黄,令人心疼。坐在教师休息室,和校长在一起,她很安静,说话时声音很小。志愿者担心孩子的身体。

“你平时早上都吃什么?”

“油饼。”

“中午呢?”

“面条。”

“晚上吃什么?”

“稀饭。”

“有肉吃吗?”

小雪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才细声地说“没有……”

“鸡蛋有没有?”

“有时候有。”

……

 

上课铃响了,小雪飞快地跑回教室。弟弟和小雪非常要好,每天早上小雪背起书包去学校,弟弟就对妈妈说:“妈妈去(学校)找我。”然后跟着姐姐去学校,到了学校等妈妈来接自己回家。小雪妈妈种了地,小雪的伯父经常来帮忙干农活。今年麦子打下来,足够一家吃饭。可是原本要卖了挣钱的苞谷,因为十月份连续的大雨,泡水了换不来钱了。小雪妈妈免疫细胞下降得很快,去年960今年只剩下200多了[1]。“我以前总想着自己要是死了怎么办,孩子要吃饭、要穿衣、要读书、要人照顾……现在不想那么多了,孩子还小,我要活下来。再说她李萍阿姨很关心,这么多人关心我们。”又指着里屋说:“孩子给她李萍阿姨写了信,还没有去乡里寄出去呢!”

 

李萍从下乡回来的志愿者那听说孩子母亲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毕业的事情处理好后,一定去村里看小雪。这孩子已经是我一辈子的事情了。”是的,她不久会去乡村,看望自己助养的孩子,也看望别人助养的孩子。她们会相互写信、相互关心,一辈子不分开。

(可以来一张合成图片,做成大头贴的版式,把小雪和李萍的头像放在一起:)

 

 


[1]这意味着身体免疫力下降,容易感染其他疾病生病。艾滋病病人并不是死于艾滋病病毒(免疫力缺陷)本身,而是死于免疫力下降后感染的其他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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